文/ 鄭同僚
在物資缺乏的年代,每天需要踏實生活的人,總能讓每樣東西都變得很有用,就連牛糞也是。
我小時候澎湖鄉下每個家庭都有個大灶,用來煮飯菜給人吃,也熱剩菜給豬吃;而每天為灶生火助陣,那些曬乾的牛糞,就是免費又好用的燃料。
澎湖人養高高挺挺的黃牛,用來幫忙耕作種植地瓜、高樑、花生的旱田。我常覺得黃牛在犁田時,低頭前進,看起來很認真;可是一旦牠們走在路上,卻總又漫不經地到處散放糞便。想起來畫面不太美麗;不過,牛任意排泄,一點都不用擔心遺害人間,因為有很多人搶著要呢。
澎湖的黃牛只吃雜草或花生葉,牠們的排泄物,一點都不臭,反倒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味。小時候我們假日的工作之一,就是拖著破破的竹簍子,到附近的村子農路上撿拾牛糞。
用竹簍子收集回來的牛糞,需要先處理。我們會先將牛糞堆放在一個石槽中,加水,再用腳慢慢踏勻,就好像在玩泥巴;等到踏勻之後,再用手將看起來像是草漿的牛糞,輕輕捏成一個個小球,啪一聲,隨手丟黏在咾咕石的牆上晾曬。
啪牛糞,可不是簡單的事;除了製作過程要講究乾濕均勻,也要留意啪在牆上的落點。
以前澎湖鄉下人家的咾咕石牆很少是平整的。牆上的石灰,經過風吹日曬雨淋,會慢慢剝落,咾咕石就漸次裸落出來;有時候,石灰掉太多,冬天寒風強勁,甚至會一絲絲一吋吋鑽過咾咕石的細微孔縫,將冷氣滲到房子裡面。
啪牛糞時,因此要善用裸露出來的咾咕石,將草漿球精準地丟在石頭面上,這樣平貼在崎嶇不平咾咕石上的牛糞球,不但容易穩穩地黏在牆上,更能協助破落的牆面抵擋幾天隆冬呼嘯肆虐的北風。啪著許多牛糞球的牆面,遠看就像貼著一塊塊圓圓的膏藥,貼著破牆,也貼著人心。
無論日子多辛苦,大自然的手,總是輕輕撫慰著大地,風吹過海島,也吹乾了牛糞。啪在牆上的牛糞兩三天就乾了,然後像成熟的果子一樣,一個個自己掉下來。
乾牛糞是很棒的燃料,燒出來的火既紮實又耐久。我最喜歡冬天黃昏裡,在媽媽煮飯時,自告奮勇幫忙生火;這時一邊聞著媽媽烹煮逸著夾有新收高樑的飯香,一邊望著乾牛糞在灶孔裡燃燒時紅紅熱熱的火焰,總讓人覺得,不論外面北風多凶猛,日子,是又乾又暖又香的。
現在回想起來,在那結結實實過每一天的年代裡,看到牛糞,大部分的時候實在比看到鮮花還高興呢。
